寂寞星球的言说者—— 关于人类、AI和文学的一些絮语
汪洋
我以“AI时代的文学评论”为题,尝试用了五种AI工具来撰写中文评论,它们分别是DeepSeek、ChatGPT4.0、豆包、SuperAI和文心一言。我的要求是,字数不可少于三千字,不能写成学术论文,可以是散文的风格。它们总共花了不到十分钟,产出差不多一万多字。然后,我决定放弃。
我开始打算这么做倒不是为了写作而去积累素材,纯粹就是为了偷懒,或者说是想少花点时间精力,多骗点稿费。此前,我已经用AI起草过发言稿、文件和工作报告,提炼过会议记录,解答过数学题,给自己算过命,跟仇人合过八字,规划过旅行路线,写过老干体诗,还胡编或篡改过影视剧本及纪录片解说词。
AI最大的特点是准确、高效、有逻辑、善于模仿,会有意想不到的趣味。以前“写稿子”要几天工作量,现在只需把素材备齐,明确清晰地提出自己的要求,也许几个小时就能够完工。从事创造性的工作时,AI笔法老练,就像一盏在思维的海涯上悬挂的探照灯,你不知道它会照亮哪个被黑暗遮蔽的角落,当景物突然呈现在你面前时,你又感觉一切都合情合理。
但这次的尝试并不算令人满意,也许是因为我自己没有掌握好使用技巧。我发现五个AI就像五位临近下班而且有编制的柜台接待员,态度几乎是差不多的,冷淡而慵懒。生产出来的文案或许叙事风格各有不同,骨骼框架却是大同小异的学术论文,内容乏善可陈,和那些趋之若鹜来吹捧它们的文章没什么区别。
我想,也许是中文语境里的语料太贫瘠了吧?大部分能搜索到的相关文章都出自我这样对人工智能一窍不通的文科生。如果要讲无效、无聊、重复和套路化的表达,我们人类的评论家、学者和作家可比AI严重多了,虽然他们也经常自称是创造或研究文学的专家。
我打开电脑,准备一个字一个字去敲,这样会慢许多,必然产生一大堆言不及义的废话,但没准儿能为AI提供新的语料呢?以前写作的时候,我会几十到上百遍不厌其烦地修改,为了趋近一种更准确更标准更全面更合理更优美的表达,这方面AI应该比我们做得更好。当我决定反其道而行之的时候,突然瞬间感觉自己解放了。
最近一直沉浸于做饭和养生,很少出门社交或看手机,中午炖了一只椰子鸡,打算给临近高考却还在家睡懒觉的儿子补补身体。他一边刷着手机一边啃着鸡腿对我说,近期出现了一种非常厉害的AI工具,他的同学用来解数学和物理题,他们觉得这个社会以后可能就不需要人肉刷题,也不需要高考了,以后的孩子要比他们幸运得多。
青年学生们通常比我们消息更加灵通,我心怀畏惧地打开手机,但在社交媒体上只看到一群文科生用AI仿写的各类型诗文,或者提出四六不着的问题。他们陷入一种不知是基于恐惧还是兴奋的狂欢。
理工科的孩子们是实打实地高兴,他们获得了更便利更好用的运算工具。他们对发生的一切都淡定而从容,也没想要去研究什么人类的行业困境、生存困境和AI的社会伦理困境。
文科背景的学生们呼吁要对人工智能加强监管,他们无比笃定地预言人类的生存即将走到奇点。他们警告自己的同行马上会失业。一位文学评论家朋友神神秘秘又言之凿凿地跟我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用各种车轱辘话重复表达了他对人类未来的担心和对自己退休待遇的忧虑。我因为对这个主题一无所知,没法儿插话,只能在电话的另一端点头不已,表示钦佩。
但放下电话不久,我发现他继续不知疲倦、歇斯底里地转帖、演说、发论文、接受访谈、刷各种存在感。
在此,我试图去理解和诠释一下人们的心情,也许这种集体无意识源于一种延续了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传统:
成年人类常常会自视为“理性”的拥有者,与成年人类之外的陌生智能对话交流,难免会有恐惧、期待与兴奋相交织的心态。
比如刚出生不久的孩子,比如猫、狗、猴子、鹦鹉、八哥等等可以有情感交流能力的动物,比如幻想中的神仙鬼怪等不可知的玄异存在……一百年前甚至可能是外国人,一百年后也许是外星人,现在则是机器人,但成年人类面对它们的情绪套路都是一样的。
“你看,你看,它居然会说话!”
“天呐,它居然比我说得都好!”
这未必是一场要刻意分出高下的游戏,但显然是以我们碳基生物的人类认知为中心,因为我们预设了对方与我们的不同。所以,当对方在某些近似人类的行为上做得比我们还好,我们就会认知失调、莫名惊诧、大呼小叫。
短短几年甚至几个月之前,当我们谈论文学的时候,肯定认为无论文学作品本身还是文学评论,肯定与人工智能都是毫不相关。一觉醒来,文学家和评论家们发现AI已经杀入自己固守千年的城池。
人工智能不仅可以解题,替我们完成各种工作,且能轻而易举地模仿几千年来各种体裁、各种风格的文学创作,这让创作者和评论者都认为自己将陷入无用的境地。但或许我们一开始就搞错了前提,无论文学、评论还是与之相关的人类行为,本来就都是无用的。
文学不能吃,不能喝,不能御寒,不能美颜,当你遭受肉体攻击的时候不能成为武器。评论亦然。
不过,一旦放下这些根深蒂固的执念,我们却有可能更接近事实的真相。人类需要文学,是因为人之为人,“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除了衣食住行这些生活刚需,还需要表达、交流、记录、体验、分享,还需要物质生活之外的情绪价值。所以,我们人类需要文学,需要评论。这和人类需要人工智能,是否基于一个完全相同的心理起点?
如果从文学史的逻辑来看,当然是先有文学后有评论。
研究者会把早期歌谣、壁画、古文字里的部分提取出来,都称之为文学,后世那些圣贤大哲的言说才被称之为文学评论。但被我们忽略了的是,这些评论得以流传,首先因为它们本身也是文学,具有相当的文学性。
在人类文明之初,所谓的文学评论肯定是一直存在的,只是因为不够“文学”,就没有获得详尽的记载。
让我们想象一个场景,也许发生在《诗经》的年代,甚至是更早。一个姑娘在河边唱歌,一个小伙子从旁边经过。他也许会对她说“你真美!”—这难道不是文学评论吗?
当然,他也许只是说了一个字:“好!”或者“可!”无数人跟着说了:“好!”或者“可!”这首歌才能够成为“文学”,并得以流传。
这个“好”或者“可”,难道就不是文学评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