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深圳特区报 2026年03月30日 版次:07
《我的山与海》海报。
2026年的春天,电视剧《我的山与海》在央视八套和优酷同步播出,将梁晓声笔下方婉之从贵州“神仙顶”到深圳的奋斗人生,呈现在亿万观众面前。这部剧改编自梁晓声长篇小说《我和我的命》,以“人有三命——天命、实命、自修命”的哲学思辨为骨架,以深圳经济特区四十多年的发展为血肉,完成了一次文学与影视、北方叙事与南方经验的成功嫁接。把这部作品放诸深圳题材影视剧的较为漫长的谱系中审视,会发现它不仅是一次成功的改编,还可以视作一次具有启迪意义的创作实践,它让我们得以看清,深圳文艺如何一步步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一)
深圳题材的影视创作,几乎与这座城市的建市史同步生长。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外来妹》横空出世,成为中国电视剧史上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打工题材”作品。该剧讲述了在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6个从贫穷山村来到广东打工的年轻人的故事,采用普通人的视角来展现时代风云变化的方式,打动了无数为生活、为未来努力奋斗的人。这部剧之所以成为经典,在于它捕捉到了一个时代的集体情绪——“东西南北中,发财到广东”的洪流中,无数普通人试图用汗水改写命运的渴望。几乎同时期,《深圳之恋》则将镜头锁定商战题材,将深圳塑造成一个充满梦想与商机的城市,刻画了一个个都市追梦人的身影。
世纪之交,深圳题材的影视作品开始呈现出更加多元的面向。与此同时,深港融合的时代主题也开始在银幕上浮现。这一时期,深圳题材影视剧的题材日渐丰富,视角日益多元,这座城市在银幕上终于从符号化的“远方”或“天堂”,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充满矛盾的真实存在。
在这一历史谱系中,《我的山与海》的独特价值首先在于,它完成了一次文学母题与深圳叙事的深度“转译”。梁晓声原著中“人有三命”的哲学思辨,在这部剧中被转化为深圳叙事的结构骨架。方婉之的“天命”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看似不幸,却因此获得了更好的养父母家庭;她的“实命”是在深圳经历的种种磨难与机遇;她的“自修命”则是从打工妹到创业者的蜕变。监制郭靖宇将这三个层次概括为“弃”“作”“拼”三个字,精准而有力。这种结构方式,让《我的山与海》超越了普通创业剧的励志叙事,进入了关于命运与选择的哲学层面。评论者指出,这部剧完成了对“创业神话”的祛魅——主角们最初南下并非出于宏大理想,而是基于最底层的生存本能。正是在泥沙俱下的残酷磨砺中,她们才逐渐有了契约精神与风险意识,一步步向现代企业家蜕变。这种真实感,比口号式热血更具直指人心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我的山与海》延续了梁晓声影视改编作品的成功密码。从《人世间》到这部剧,一个清晰的创作取向浮现出来:既直面生活的残酷,又不失温暖明亮的底色。有论者曾指出,电视剧对《人世间》原著的改编,将“钢铁色”调成了“火焰色”——这一词之差,道出了影视改编的核心密码。同样,《我的山与海》保留了梁晓声对“好人”哲学的坚守,却在影像呈现上为残酷命运留出了希望的光亮。方婉之从“神仙顶”到深圳的跨越,不只是地理的迁徙,更是精神的成长。正如谭松韵在解读角色时所说:“与其说对抗,不如说面对。”这种“面对”的姿态,比“对抗”更显韧性,也更能体现梁晓声笔下“好人”的底色。
(二)
2025年底至2026年初,深圳题材影视创作迎来了一次集中爆发。由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携手深圳市委宣传部共创的精品短剧集《奇迹》在央视一套黄金档播出,开播三日播放量即破亿,成为现象级作品。这部短剧集以15个单元、24集的体量,勾勒出深圳从小渔村到国际都市的变迁。但它的突破在于叙事方式的根本转变——将聚光灯对准平凡个体的微光,让宏大主题通过具体而微的生活细节自然流淌。闫妮饰演的“跑楼阿姨”范姐,在赛格大厦的楼梯间奔跑时汗水湿透刘海儿,一句“这送的不是饭,是3000个深漂的青春”的台词,直击人心。张颂文饰演的开发商说客陈鹏谦,在红树林找不到一只活着的海蛙后的觉醒,成为城市发展观演进的象征。《奇迹》的创作团队从全球征集的千余个深圳故事中筛选素材,刻意舍弃了更适合长篇的叙事,专注寻找契合短剧内核的个体经验。正如该剧编剧梁振华所言:“丰功伟绩是奇迹,人间烟火也是奇迹。”
与《奇迹》几乎同时,深圳原创舞剧《咏春》也在国内外舞台上演,创下中国原创舞剧海外巡演的亮眼纪录。这部以岭南武术为题材的舞剧,以舞蹈叩问传统,以创新回应时代,成为深圳面向全球的“文化使者”。《咏春》的成功启示我们:深圳文艺的破局之路,不在于刻意强调“深圳特色”,而在于找到能够引发普遍共鸣的人类共通情感。武术的刚柔并济、舞蹈的写意美学、非遗的当代转化——这些元素超越了地域限制,让全球观众看到了“一个传统与未来交织的深圳”。
当我们将《我的山与海》置于《外来妹》《奇迹》《咏春》等作品构成的谱系中,它的坐标意义便格外清晰。《我的山与海》与《奇迹》《咏春》一起,共同开启了一种新的叙事可能——“日常叙事”或“微光叙事”。这种叙事不再执着于宏大主题的直接表达,而是通过个体的选择瞬间、刹那的悲欢、具体的困境与突围,让时代精神自然流淌。正如《奇迹》总导演沈严所言:“希望能够为奋斗在深圳,以及关心深圳的全国人民,拍出一部创新之作,用精品短剧集来表达时代的赞叹和对奋斗者的敬意。”
这种叙事转向的背后,折射出深圳文艺创作者面对题材时的取舍与平衡。一方面,是怕题材的“硬”与“干”——深圳作为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天然承载着宏大的时代主题,但主旋律题材如果处理不好,容易陷入概念化、口号化的窠臼。另一方面,是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是对奋斗者故事的真诚敬意——正是这种爱,驱使创作者不断寻找新的表达可能,让深圳故事不再是冰冷的数据堆砌,而成为可感可触的生命温度。《奇迹》的“微叙事”实践、《我的山与海》的“三命”哲学转译、《咏春》的传统文化当代化探索,都是在尝试新的表达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