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变革的现实与全新的意味
——生成式AI导向生命式AI的文学视角
凌春杰
AIGC是人工智能进入2.0时代的重要标志,它将人工智能由工业技术领域全面带入人文社科领域。GAN、CLIP、Transformer、Diffusion、预训练模型、多模态技术、生成算法等技术的累积融合,进一步催生了AIGC应用的爆发。算法不断迭代创新、预训练模型引发AIGC技术能力质变,多模态推动AIGC内容多边扩展,使得AIGC具有更通用和更强的基础能力,为人类社会打开了智能认知的新大门。AGI是AIGC的搭载平台,通过大规模数据的学习训练,使AGI具备不同领域的知识,能够完成一定场景的真实任务。显然,AI对于人类社会和它自身的意义都是里程碑式的,它不仅从工具层面改变了基础的生产力,也正在改变社会的生产关系,并促使社会整体生产力发生质的突破。正是在这样的生产力工具、生产关系、生产力的相互推动变革中,重塑了人类社会生活的各个方面,加快了社会形态的嬗变转型进程。尽管AI更为重要的价值场景在工业和科技领域,但它在人文社科领域的声誉却与日俱增,尤其是当前以Chat-GTP、DeepSeek、KiMi、豆包等大语言模型为代表的应用平台,起初从工具层面超越人的思维速度、知识储存和运用效果,紧接着以加速方式获得成长的空间,展现出自我成长的明显倾向和无限可能,由此成为人类自获得语言、劳动和思考能力和其他动物进行区分这一伟大变革之后,人类社会数百万年来再次面临伟大变革的可能,即人类不再是世界单一的主体,一种完全不同于人类的“硅基”在获得自我成长的过程中,不仅能自主生成当下人类所理解和需要的内容,也试图对人的“碳基”生命定义加以补充,从而在相当长时期内形成碳基生命和硅基生命共存共荣的时代。
AI对人类生活的影响,是从工业化产品开始浸润到社会生活的,但是人们对AI的鲜明感知却是来自它在人文学科领域的不同运用和由此导致的疑虑担忧。实际上,以人的这种疑虑担忧为临界划分点,当前可以将其发展划分为两大阶段。第一个阶段,AI作为人类的辅助工具而存在,它由人生产、受人操控,加快集成了人类社会发展中信息、软件、通信、材料等新技术成果,已工具性常态化融入人类的日常生活,比如智能手机、自动化生产线、无人机表演等,它以静态方式被运用到动态场景之中得以激活。第二个阶段,AI作为人类的朋友而存在,它在人的有意投喂培育下获得一定成长,成长到较高形态后逐渐获得自主成长的可能,此时它从静态形式转化为动态存在,尽管它在当前的发育并不充分,却是成长最快且争议最多的阶段,比如具有面部神经的智能具身、能够开展行政执法的具身机器人、完全自动驾驶的智能综合体等,它们不仅可以单体运作而且能以“群脑”联动方式开启人类生活的新场景。这种高度智能化的AI被视为生成式AI,目前正从人文社科领域获得无限生机。在这两大阶段基础上,人类真正担忧的是尚不确定可能面临的阶段,目前它处在基于科学假想的可预期状态,这就是引发人们对AI深层担忧的生命式AI。生命式AI相对于人的碳基生命存在,是以硅基为内核的“新生命”形态,它一旦长成或生成后将获得前所未有的自主意识,既可能与人为友和平相处,也可能超越并掌控人类,尚未开始就引发人们关于生产、就业、人权、资源、未来等多层次多方面的疑虑和担忧,不惜对面临的各种假设提前采取种种防御性甚至是因噎废食般的行动。
作为人类精神产品的文艺生产,面对AI带来的生活巨变和迭代升级,它所展现出的吸纳和表现能力给文坛带来冲击,引发文艺界的种种疑虑和担忧。当前,人们在人文创作领域最大的疑问是:AI会取代人的创作吗?从这个疑问出发,人们还生发出众多诸如AI写作是否具有创意,是否具有温度和情感等系列问题。人们更大的担忧,集中在AI由生成式完成向生命式进化后,它对人提出平权甚至治权的要求,人的定义或将得到补充完善,人的劳动、创造、想象等权利被以生产力解放的名义部分得到接管,尤其是智能穿戴、脑机接口、面部神经等新技术与智能具身和大语言模型深度融合后,人在思维、创造、治理、资源等方面由绝对优势转化为相对劣势。当然,这种对未来的恐惧是由现时人们设想而产生的,人类即便真正进入“碳基生命”的新纪元,技术和环境等全方面的适配已会令人感受不到痛苦和纠结,而仿佛是重新回到人类的婴幼时代。正是在这种或然的预期展望中,尚未到来的生命式AI已给人类的精神和情感带来巨大冲击。从当前的文艺生产现实来看,AI在诗歌、小说等虚构创作方面,相当一批业内人士承认已达到了绝大多数写作者即约95%以上写作者的水平,它在文艺评论中的观点归纳和文学研究中的文献梳理上独具优势,在文学翻译方面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效能;而AI在音乐创作、图画绘制、视频生成以及跨领域双向可逆的文图与视频互生等方面,都已具备个体的自然人不能具备的卓越表现。此外,AI应用到工业技术间接介入社会生活方面,也为文艺生产提供了众多新生活场景。值得指出的是,当前人们运用AI写作的成果,的确在情感和创造方面还有极大不如意之处,但它给人类暂留的只有约5%的前景。必须正视的是,即便没有AI参与创作,人类现有的写作者中,大致也只有不到5%的卓越创作者,其他绝大多数的写作都处在平均线上上下波动,人类的写作金字塔与AI写作的金字塔大致同形而且几乎相等。从上述意义来讲,AI对文艺的影响必然是多方面的,值得从多个维度加以观察和思考,以消除恐惧和疑虑,使各类创作成果更好服务于人的发展。
一、生成式AI带来无可抗拒的新文学现实
当以大语言为处理对象的大模型的AI出现后,文学面临的新现实不再是10年之前机器人“小新”写诗那般简单了,在上海迅即有人通过人机合作方式写作出版了长篇小说。在极短时间内,这些大语言模型以竞争形态出现后,尤其是DeepSeek以开源方式提供一般性基础使用后,运用AI介入写作的方式迅即从个体化行为转为普遍行为,文学写作也从少数人的专业爱好变成数倍于该基数的集体化行为。无论传统写作基于何种动机,人与AI的写作同样隐含了类似或相同的动机——这些动机毫无疑问都是属于人机协作中的人的方面——AI的动机在生成式阶段我们还只能设想得到却捉摸不到。但无可辩驳的是,人们对大语言模型的运用天然有着某种迷恋——尽管部分人一再声称只有人才有情感和温度并让AI难以企及,但一个现实却仍在无限延伸:坚持自然人独立创作的人写他自认为的作品,追捧并运用AI写作的人与AI的合作越来越精深,火热的讨论与争议难以消解“你写你的我写我的”这一文学现实。也有人试图维护人类在精神想象中获得的传统尊严——指出AI写作的95%的作品都属于泛泛之作,而剩下的5%则是人类创作的精髓所在,然而人类5000年来包括当前留下的有迹可循的写作中,大多也是平庸泛泛之作而少精品力作。这就带来一个现实的问题:人类究竟是要独占艺术创作的权利,还是要体验享受来自创作的成果?如果是前者,那么毫无疑问,需要集体性地警惕和限制AI的自动生成内容,以维护人类数千年来形成的生产精神文化产品的独有权利;如果还包括后者,那么结果可能要开放很多,人类一方面可以继续自我生产艺术产品,一方面也默认并享用非人类产生的艺术品,同时还运用各种新生产工具包括AI共同生产艺术产品为人类所用。显然,当我们谈及的AI作为工具时,主要是从工具视野谈论使用的技术方法问题,而当我们谈论它的自发式生命时则进入人的本体论问题,这将有着巨大的分野和不同。
基于上述宽泛的理解,我们可以进一步设问:究竟谁是艺术生产的主体,人类自始至终是艺术生产的唯一主体吗?除了人类自身的创造,我们还承认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那些瑰丽而令人心旷神怡的自然景观毫不逊色人的创造,相反,人类的创造经常要从大自然的神奇中获得灵感和启迪。一滴富含轻质碳酸钙的溶液水天长日久地滴落创造出人类难以企及的钟乳石笋,一群蜜蜂在百花间忙碌一个春天建造出精致蜂巢,人类将其视为精美的艺术品。现在,人类暂时拥有了年幼的AI,而它一诞生就是一个近乎出色的创作者,人类在半疑半虑中与其相处——创造它、使用它、限制它并且由怀疑它到怀疑自己。但是显然,人类关于艺术的理解和观念是在历史发展中形成的,亦即艺术的定义当前仍然掌握在人类的手中,大自然创造的艺术从来不会自觉遵循人类所理解的内涵和规律发展,它总是自在自为因而始终被人类所概括总结并加以利用。具有生成功能的AI则有所改变,尽管它当前还行走在人类定义的轨道上,但它蕴含的趋势让部分人开展种种假设并无限放大,担忧、疑虑、断然否定等情绪由此不由自主地表露出来,但是效果并不明显——绝大多数担忧者担忧的是由大语言模型对人文领域的重新洗牌。这也是当前生成式AI被大众所熟知的领域,然而AI绝不仅仅是当前乃至未来的高度智能化的大语言模型。它愈发将更多存在于包括大语言模型在内的脑机接口、面部神经、亚光速控制、智动生成等多种前沿技术集合的综合体模块中,并且将在外部识别和操作上越来越智能简单,但在内部支撑上却越来越专业精深,这使它面临两个方向的极致,即在使用上是面向大众的——当前在文学写作上正是如此,而在运维上则面向小众——绝大多数人将难以破解AI的模块集成,或将让人面临新的技术时代。
人工智能基于算法带来的文学是一个无可抗拒的现实。如果深究算法的逻辑,它目前当然是基于可获取的既有的人类成果,部分人擅长用对历史成果的摘取和组合对描述算法进行行为,但实质上算法也是对既有成果动态变化带来的无限可能的大型函数模型——它甚至穷尽了有限资源的全部可能。可以作为提示的是,自然人的艺术创作包括文学创作,在很大程度上同样需要基于对既往成果的摄取和消化,这一点与算法有着极大的相似之处。作为人类的创作优势,目前仍然存在两个方面:一是文学语言背后的个人情感与文化密码,它使语言能够与现实、历史和未来从精神上链接,也因这种密码建立起与他人在精神上的隔阂;一是自然人的文学还能面向从未表达过的现实进行表达,包括历史空白与未来想象的空间。人始终可以进行开创性的工作,而即便生成式AI当前仍只能在算法中表达某种历史性情境。尽管如此,考虑到文学功能和文学创作缘起的多样化,犹如艺术的百花园中还存有众多不知名的小花一般,生成式AI生产的文学作品正在寻求新的身份踏入文学的百花园。随着新技术不断取得进展,自然人运用AI生成文本的路径正从人机协作向人机合作转变,脑机接口技术的不断进展将深化人机合作对精神产品的生产——可以想象,浩瀚的人类文明在大语言模型中激荡时,它通过脑机接口和自然人的思想意识连接并融为一体,由此产生的创意和思想,人们将如何来区分哪些是AI的产品、哪些是人的杰作?我想,只要创作主体不能与人并立,无论人类运用什么方式或工具,除了必要的专业的过程分析之外,大多数人并不需要知道盘中肉是菜刀所切还是机器所切,阅读体验文章时绝大多数也未必在意是自然人写作还是AI或是人机合作所写。至于AI带来的道德伦理、作品版权、创作权利等新问题,并不适宜以简单粗暴的禁止方式来解决,人能不能和AI一起寻求新的解决路径,最终允许突破AI作为人类工具的限定?
二、通用AGI给文学带来两个异质的重要呈现
显然,能够在各种不同任务和环境中都表现出类似于人类智能的AGI是人类科技发展的现实动力,无论部分人士多么担忧,技术派总是在效率和竞争模式下加快推进。与初期AI相比,AGI不再局限于特定任务和领域,具有更高的智能水平和更广泛的适应性,搭载AGI系统的智能综合体具备类似人的高层次智能,能够自主进行相对复杂的推理、学习、感知和决策。科技界对AGI的发展赋予能够像人类一样思考和行动进而自主解决各种问题的目标,尽管当前应用还未得到实现,但其应用前景和应用场景却非常广泛,特别是在工业、教育、制造等领域,对于提升质量和效率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对于人文领域而言,当然不以传统的质量和效率标准作为基础,尤其是对于艺术生产而言,甚至只有唯一品和赝品之别,这就意味着通用人工智能不能按照工业生产的模式来创造文艺作品,而是每次生成都要实现从0到1的突破或者至少提供某种新质的增值(当然对于人的创作也是如此)。对于文学作品而言,如果仅仅将其作为当下的一般性精神食粮,当然它可以如同粮仓中大同小异的麦粒,当下无数的不同生产既可以高度相似甚至也可以重复,因为它们只须满足不同的消费和娱乐功能,但是作为将要跨越历史长度的人类精神遗存,却必然将筛选过滤那些同质化的作品而仅仅保留最具特质化典型性的艺术文本而令其在历史的星空闪光。AGI智能体写作面临的困境是,在快速演化的进程中将会如何与人类形形色色的写作相调适?从AI发展的两个高度异质的阶段,初期AI提供的都是确定的信息,但文学一定要有些不确定和未知的空白,AGI或许可以从急剧变化的不确定中找到一些也不太确定的信息。
AI作为人类的工具被人运用,通过提升人对对象的作用质效来实现解放人本身,导致人类社会生产力和生产资料的跨越式改变。历史地看,文艺生产同样从自身和内容都受到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变化的限制和影响,其间发生过诸如由手写到电脑录入这种较大的变化,由此产生了电子化文本和网络文学等新形式。电脑录入、语音转文字等纯技术行为还不能被视为人工智能活动,只有当某个作为对象的综合体通过人类赋予的算法受到触发后迅即能提供最优结果时,这个智能综合体才能被公认为通用的AGI。显然,至少到目前为止,被赋予极大希望的AGI仍然是人类的辅助工具,尽管它在某些方面已超过了人类任何一个个体,但这也不值得令人惊讶,正如人类发明制造飞机是为了应用其超越人类的强大功能,AGI仍然是工具论中的重要一环。但是,AGI强大功能的发挥面对人文社科领域时,至少在外部程式上不再有标准和规范化的操作流程,而是依赖于每一个使用者发出不同的指令和提示,展现出使用者有多强大则它就有多强大的个性化特征。假若使用者仅仅对AGI模型发出创作一篇散文的指令,那么它创作出来的散文一定是泛泛而虚构的,犹如那些常被世人言说的永远正确的废话,而当使用者发出的指令或提示详细而具体时,它创作出的文章则会成熟度很高,甚至抵近属于人的那个5%的部位。由此看来,作为人类辅助工具的AGI当前依然处于质效变革层面,即便它能以生成式方式产生新的内容,也还没有进入颠覆文学生产的程度。当然,即便是这种质效的短暂变革,也已经引发了人们的恐慌、警惕和怀疑,但不管如何,AGI作为艺术生产工具正在争议中快速发展,并争取获得犹如钢琴之于音乐、摄影之于相机、软件之于设计的初步或许正当的部分权利。
与作为辅助工具极为不同的是,按照人工智能王国规划者的设想,生成式AI具有限制性地向生命式AI进化的迹象与可能。在一些人的下意识中,AGI获得自主生长意识和自我成长能力一旦具备条件并可以采取有效行动后,AGI由被人运用—人机协同—自主作用达到与人平行或超越人力阶段,这将直接导致现实生产关系的颠覆性改变。当人们确认AGI的自主生长可能后,还会观察这种自主的独立性,试图确认它的算力是否还属于人所有。或者也可以说,AGI对于内容的生成,是基于人的指令触发还是已脱离了人的指令之后的自我行动,这将导致未来极不相同。依赖于人指令的生成,这样的AI当然应该归属到人的辅助工具之列。而脱离了人的操控指令后能够科学规范地生成内容的AI,则已部分地获得了与人平行的能力,这一能力背后,是以“硅基”智能综合体为核的“新生命”的变异和觉醒,它至少宣告了和人类以碳基为核的生命的并行意图。单是从文学生产而言,当下的众多大语言模型写作还不能给人的生存带来关键影响,但随着这一现实的不断增强,越来越多的人适应运用AI及AI生成的作品后,AGI生成的作品时还必然要构建新的美学规则,这一规则将在整体社会现实的映射下,也将和人类数千年来形成的基本美学在同构中相并行。如此,未来的世界将面临两种主体的生命形态——自然人和AI人,由此形成的两种世界的哲学美学——人的美学和AI的美学,在这种颠覆也形成了两种文学形态——人的文学和AI的文学——这在当前当然是一种融合了科学与文学之后的无尽假想,尽管现实不回答假设问题,但科学就是通过验证假设来一步步前行的,文学在某些方面也通过预设假想来一步步实现。这个时候,我们寄望于人和AI在文学领域各美其美、美美与共——倘若AI没有取代或奴役人类的意图,这或将是一个1847年就诞生的理想国新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