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论徐东小小说创作中的“自我指涉”特征
雪弟
作为一个小说家,徐东的创作成就无疑更多体现在短篇、中篇和长篇小说创作上,目前已出版短篇、中篇小说集和长篇小说十多部,曾获新浪最佳短篇小说奖、首届全国鲲鹏文学奖、第五届深圳青年文学奖和第十届广东省鲁迅文学奖等;但毫无疑问,在徐东的小说创作中,小小说亦是不可或缺的部分,数十篇被《小说选刊》《小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转载,《父亲》获林语堂杯小小说大赛优秀奖,《同事》(又名《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我》)入选“改革开放40年:广东最具影响力的40篇小小说”,《陌生人的欠条》获《小说选刊》2019年度最受读者欢迎小说奖。作为一个以短篇、中篇和长篇小说创作为主的非“小小说创作专业户”,徐东的小小说创作有何特点呢?一句话概括,就是鲜明的“自我指涉”特征。主要体现在:故事人物多以文人(主要是作家、编辑、记者、画家)为主,故事发生地多集中在深圳、西安和北京等地,这与作者的身份和生活地高度吻合;主题内涵多是对文人精神的书写和对创作本身的探讨、反思,这与作者的人生追求和创作观念极为一致;叙事人称多为第一人称,作者即“我”,“我”即作者,两者相互交融,合而为一。
人物身份、故事发生地与作者身份和生活地的高度吻合
稍加留意,我们就会发现,徐东小小说作品中的人物多是文人,包括作家、编辑、记者、画家等。其中,出现次数最多的是作家,有时它以小说家的身份出现,有时它以诗人的身份出现,有时它就以作家或写作者这种统称而出现。如《同事》中的“我”和李更是编辑、小说家;《陌生人的欠条》中的“我”是个小说家;《帽子》中的人物,有诗人、小说家和画家;《大师》中的“我”和大师是小说家;《耻》中的“我”和李校长是诗人;《请让我再想一想》《我想请个女秘书》中的“我”是作家;稍加留意,我们还会发现,徐东小小说作品中的故事发生地多集中在深圳、西安和北京等地,尤其是深圳,出现的频率特别高,如《陌生人的欠条》《请让我想一想》《别让好人吃亏》《搞笑的房子》《二十年后再见面》等作品中的故事发生地就都在深圳。当然,由于一些作品故事时间跨度较长,可能会涉及多个故事发生地,正如《别让好人吃亏》中写到的那样:“二十年前,我和丁国歌都二十出头,在西安一家杂志社当编辑,后来我去了北京,在一家纯文学杂志当编辑。不久他也来到了北京,在一家时尚杂志做编辑……十五年前,我离开北京来到了深圳。”
现在,我们再来看一下徐东的身份和生活地。徐东出生于1975年,18岁参军。退伍后就读于陕西师范大学中文系。毕业后,先后在《陕西日报》《女友》做记者、编辑, 2002年,去《青年文学》杂志社做编辑。2003年非典之后,徐东又回到西安,不久又从西安杀回北京,先在《小说精选》,后在《长篇小说选刊》做编辑。2005年徐东到了深圳,就职于宝安日报社,负责编辑《打工文学》周刊(后改名《宝安文学》周刊)。有一段时间,他从宝安日报社辞职,在家专心写作,后又回到报社,编辑《宝安文学》周刊至今。
以上可清晰看出,徐东小小说作品中的人物身份、故事发生地与徐东的身份和生活地可谓高度吻合。对此,固然可以从“写自己最熟悉的生活”这一写作观念入手来做出合理的解释:多年的记者、编辑和小说家身份让徐东非常熟悉文人的生活,把文人作为叙述对象自然成为他创作的首选,而之所以多把故事发生地放在深圳、西安和北京,也是因为他在这几个城市生活得较久,比较熟悉这几个城市,尤其是深圳的生活。但除此之外,徐东多把文人作为叙述对象和多把故事发生地放在深圳、西安和北京,恐怕还有着更深层的原因和目的。
倘若对徐东的小说进行全面考察,我们会发现,除了小小说,徐东的不少短篇、中篇和长篇小说同样把文人作为叙述对象,也同样把深圳、西安和北京作为主要故事发生地。也就是说,多把文人作为叙述对象和把深圳、西安和北京作为主要故事发生地已成为徐东的一种写作习惯,甚至是一种写作思维。而这种写作习惯或写作思维,毫无疑问是作者某种心态、情绪、意识的反映。因此,我认为,徐东之所以多把文人作为叙述对象和把深圳、西安和北京作为主要故事发生地,是想通过人物身份、故事发生地与自己身份、生活地的高度吻合,来进行“自我指涉”:
多把文人作为叙述对象,是力图经由这些文人形象的塑造,来建构出作者的自我形象,进而以文人的形象发出一个文人应有的声音;而多把深圳、西安和北京作为主要故事发生地,一方面是经由故事发生地与作者生活地的高度吻合让小说更真实,另一方面是力图通过对这几个与自己生活、命运紧密相连的城市(西安是徐东读书和最初工作之地,北京是徐东梦想和创作福地,而深圳则是徐东生存和发展之地)的强调和强化,让它们成为自己独特的生命标记。从效果达成来看,徐东做到了。作为读者,我已经把徐东小小说作品中的文人形象看作徐东的影子或化身,而深圳、西安和北京,这些徐东笔下的故事发生地,也无缝对接地成了徐东的生活地。
主题内涵与作者的人生追求、创作观念极为一致
徐东的小小说的主题主要包括两个层面:一是对文人精神的书写,即在文人的精神与世俗层面(包括物质、人情等)的纠缠、较量中,或正面凸显文人的悲悯、傲骨和良知,或反向揭露、批判文人的妥协和世故,但归根结底,是对文人精神的肯定和颂扬。如《二十年后再见面》中,只要“我”愿意帮大学同学苏文举写一部小说,就可以换来100万的回报,这样,生活就会像“我”妻子说的那样:“我们就轻松一些了啊”,但最终,“我”还是坚决地拒绝了。拒绝的结果不难想象,那就是“我”和妻子将长久地做着“房奴”,但“我”没有丁点的后悔,因为“我”深知,这种看似合情合理的交换,其实是以牺牲文人的傲骨和尊严为代价的。“我”的一句“我决定了,不卖”,斩钉截铁,把文人的精神十足地展现了出来。又如《陌生人的欠条》中,面对一个走投无路的陌生人的求助,“我”借给了他500块钱,而在12年后,他欲以50万、100万,甚至500万作为回报时,“我”又拒绝了他。尽管“我”在当初的借和后来的拒绝的态度上有些犹疑,但一个文人的悲悯情怀和高尚情操还是显而易见的。此两篇可谓正面颂扬文人精神的代表作,类似的作品还有《同事》《帽子》《请让我再一想》等,《别让好人吃亏》则属于另一种情形。这篇作品以人情世故处理为叙述重点,展现了一个小说家“强迫着自己在改变、在适应,在做一个众人眼里的所谓好人”的过程,真实揭露了一个文人向现实世界(在这里,主要体现为人情)妥协、投降的生存图景。但在内心深处,“我不喜欢世俗的、随波逐流的自己”“我也鄙视自己做一个所谓的知恩图报的人”。由此,可清晰看出,自我揭露和批判是这篇作品的主基调,它反向揭示了文人精神的丧失,同时也发出了重塑文人精神的呼喊。
那么,现实中的徐东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又有着怎样的人生追求呢?作家徐则臣评价徐东说:“在当下,像徐东这样抱着坚定的文学理想不撒手的人已经极为罕见了。他把文学放在生活之上,几年来我看到他为此四处奔波,物质生活降到很低,把高昂的文学的意义时时矗立在自己面前。”(见《欧珠的远方·评论》,华文出版社,2007)作家童仝评价徐东说:“文学在他的眼里远远高于生活。可以住得差点,可以吃得差点,但只要能写,就会觉得很幸福。”(见《欧珠的远方·评论》,华文出版社,2007)作为与徐东交往多年的朋友,我非常认同徐则臣、童仝等人对他的评价,徐东确实是一个怀揣理想、至真至纯的人,他最大的人生追求就是力争成为一个好作家。而一个好作家的标准,除了创作出好作品之外,无疑就是要具有以悲悯和良知为核心的文人精神。对此,徐东说:“对一个作家来说,如果你是清醒的就应当战胜物质享受的诱惑,战胜你身边的人和事对你的绑架。”(见《写作是我想做的事》,《嘉应文学》2019年3月上半月)但在这个以经济为中心的时代,人们大多都不同程度地被绑架了。对此,徐东又自我揭露说:“我是软弱的、合作的、无力的,因此我只能承受,虚伪,苟且。如果我想做自己呢?想必定会有一些人会被冒犯,会受伤、会痛苦,然后会嘲讽我、反对我、远离我。”(见《写作是我想做的事》)由此,不难发现,徐东与《二十年后再见面》《陌生人的欠条》《别让好人吃亏》等作品中的文人是多么相像啊,其人生追求与肯定、颂扬文人精神的主题内涵也极为一致。正如作家王棵评价徐东时所说:“他将内心的纯净、质朴、直白、忧伤、执着,不打折地输送到他的言行与文章里”
(见《欧珠的远方·评论》),从而使得这些作品带有了作者鲜明的“自我指涉”特点。
徐东的小小说的主题的第二个层面是对创作本身,包括创作的功用、动力、状态和秘密等问题的探讨、反思,力图阐明何谓真正的创作以及如何创作出经典。《同事》通过“我”与李更在物质生活上的巨大反差——李更在首都买了七八套房子,我虽说发表了不少作品,却也只能勉强生活,也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嫁给我——揭示了创作的无用。但《读者》又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创作的大用——“我”的小说先是改变了一个读者的命运,后又缓解了这个读者失眠的症状;除了探讨创作的功用,《读者》还探讨了一个作家创作的动力,文中的人物“我”是这样说的:“虽然我也很需要钱,但不该我得的我一分也不会要。我之所以愿意写,是因为你是我的读者”,意思是说,作家写作的动力不是为了钱,而是出于读者对作家的需要。《我想请个女秘书》从时间和性别入手,指出作家状态之于创作的重要性。《大师》通过畅销书和文学经典的对比,对创作类型的价值高低做出了评判,并揭示出创作最大的秘密:不会生活和闲着的人就不适合写作。《帽子》《无处不在的女孩》等作品也对创作的有关问题进行了探讨、反思。
在小小说作品中,对创作本身进行探讨、反思的,徐东应该是第一人。他如此创作的目的是什么?作品中对创作诸问题的探讨、反思,与徐东对创作的认知一致吗?在回答这两个问题之前,有个关于徐东的情况,必须先交代一下,那就是,徐东是一个非常善于反思的作家,他在创作大量小说、诗歌的同时,还创作出了大量的文学随笔。如果仔细爬梳,我们就会发现,徐东小小说作品中对创作本身诸问题的探讨、反思,其实都能在文学随笔中找到影踪。如关于创作功用,徐东写道:“要想因为写作获得名利,未免显得天真可笑了。”(见《写作是我想做的事》);关于写作状态,徐东写道:“如果可能,我愿意做一个纯粹的写作者,不为写作之外的事情操心操神,那样我或许会写出更多有质量的作品,但现实生活不会让人称心如意。”(见《写作是我想做的事》);关于写作秘密,徐东写道:“心要放平,不要太急。守住气很重要,不要让气跑掉。”“写作,不要太快了,一天写三千字,算是多的了。”等等。搞创作的人都清楚,文学创作最不适宜做的就是探讨抽象的理论问题,那是文学评论(包括文学随笔)的任务。作为一个优秀的小说家,徐东不可能不知道这个道理,可他为何偏偏逆行而上呢?当然,这与作品中的人物身份(多为文人)有关,文人相聚,必然会谈到创作诸问题。不过,我认为,还有一个原因不能忽视,这便是前面多次提到的作家的“自我指涉”。
在小说创作中,对创作诸问题进行探讨,更加强化了作家徐东在文本中的存在。如果说,多把文人作为叙述对象和把深圳、西安和北京作为主要故事发生地的“自我指涉”还多浮在表层的话,那么,此种“自我指涉”已经进入到了深层,个人独特的生命标记愈来愈明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