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然历史中的两极——评王诺诺《浮生一日》
李慧琛
著名科幻作家韩松先生指出,中国科幻新锐系列丛书核心在于“或然历史”,而在王诺诺的《浮生一日》这部小说集子里,每个故事在呈现一种或然历史过程中,也表现出对文明发展规律的思索。
王诺诺笔下的故事里,有科幻文学特有的、能够打开全新世界大门般的视角,有对人类以及其他智慧生命的关怀,有细腻美好的温情浪漫,同时她也揭开了许多种或然之下的可怖冰山。整部小说集的结构略有回环相衔之意,泛神论交织科技文明的《奥山》《山和名字的秘密》为首尾,《浮生一日》《菌之球》《向上的风》组成谱写文明延续的协奏曲,《哥哥》《红蓝格》《赛博盗墓》警示误用科技之危险性与对人类劣根性的讽刺,可以说,这部小说集相对成功地表达了她对科技与文明之间的关系的谨慎审视与探索性思考,以及她具有鲜明个人特质的创作理念。数部中短篇小说并入一书,难免有优劣高低,譬如《哥哥》《红蓝格》《赛博盗墓》的故事收尾都略显仓促,没有伏笔或暗示让情节发展的逻辑有所欠缺。尤其《赛博盗墓》中,主人公所在的组织被捕竟是狱中故人配合设局的设计,更是突兀又生硬。同时整部小说集在书写或然历史中,给读者在阅读时带来的共同感受是两极化的温度:大厦将倾时的战栗和或然历史之中的温情。
一、镜中折出的恐惧
与小说集同名的《浮生一日》无疑是书中最精彩的一部中篇小说,虽然结局是美好而乐观的想象的大团圆,但三个主人公的故事中却能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感。信息文明的S912出场就处于“大擦除”的危机之中;漂流文明的海光则是在进入地球后才在文明的遗骸中感受到危机;物质文明的西奥多直到父亲与他渡河才产生危机感。危机面前能否保持镇静取决于自身能否克服危机。S912所在的兰亭世界完全依靠外在人员维护生存能源,随时会被危险找上门,而海光和西奥多却分别主动和被动地“找上危机”,所以S912是在大擦除面前得挣扎求生的。那么要理解在《浮生一日》这个故事带来的战栗与冰冷,分析S912是比较直观的。S912活了近万年,作为一个意识体,他在电源充足的基础上,是能够不死不灭地活到时间尽头,但在他体感到的时间中却有一半都是向喜马拉雅发起冲锋,这样的重复似乎是无意义的。因为信息文明通过个体所获的信息体量去决定生命的长度,并且在完成体验过程中将负面感受都屏蔽了,还能分身去体验各种各样的事件。这样,每个个体的信息库(或说记忆)中存放的不再是个人的、独一无二的生命体验,而是一个个高度相似的模拟信息罐头堆砌的立方体。似乎S912的重复相当于把一个罐头吃了一遍又一遍,他的重复在其他人眼中确实是无意义的,就像《城堡》面前的K。但S912选择的是保留负面反馈且正常倍速的模拟,他所获得的体验是独特的,于他自身而言或许是有意义的。最终结局他的行动也确实找到了意义——真实,一片不一样的树叶。
但我们无从得知,这片树叶是本来就会在S912对兰亭世界的诘问与逼视下出现,还是直到西奥多对服务器要求拯救“真实”,才有了“不一样的树叶”。他的真实究竟是自己对抗模拟算法形成的?还是支配者输入命令才生成的?悬而未决。这是否意味着,即使他实现了夙愿、延续了生命,却仍然笼罩于他人支配的阴影之中。这种危机永远存在。抵抗永不生效的绝望,是隐藏在整个大团圆结局之后的。
《菌之球》就带来了另一种思考,若不得已更换了形态、变更了文明的性质,人类文明还是原来的人类文明吗?人类尝试利用绿环菌重建荒漠生态,但低估了绿环菌的基因突变能力,导致人类也只能成为菌丝网络的一部分才得以存活。这样的未来无疑是悲哀的,我们可以在千万个类似的故事里得到同样的道理:警惕科技误用。或者说,这种警惕科技误用的小说在科幻小说中并不罕见,如AI觉醒、机器人暴政或者受污染与辐射产生变异的动植物,外星来客也时有参与,但总体而言,这些“邪恶角色”都是被认为已经拥有或可能拥有智能的生物。比起这些形体与智能都已被人类认知的事物,真菌等微生物作为侵略方确是一种巧思,被自己曾经利用、蔑视的渺小事物悄无声息地带来毁灭性打击,这种情况对故事中的角色而言,在心理上和肉体上都带来了莫大的创伤感。但我们更需要警惕的是,当人类文明不再是复杂的、有创造力的,而是以生存为唯一目标时,还是人类的文明吗?虽然形成于环境适应的文明才是文明延续的主要方式,但当人类的终局是与菌丝网络同化,将用播撒孢子获取更多延长文明寿命的机会视为文明的核心信息时就已脱离了常规上对文明的定义,是否可以认为它是人类文明的一种“退行”状态?这样的延续或许是让文明得以薪火相传,但简单化了的文明难复昔日辉煌,这种强烈的遗憾和惋惜很大程度上将科技误用的恐怖放大了。
《向上的风》阐述的是一个非人文明的故事,一个生物族群依靠捕食尘雪与气流的推动在空中生活,它们以细胞分裂般的方式繁衍下一代,通过与同伴握手锚定位置、沟通交流,通过记忆继承时代积累的知识与生存哲学。这看似安稳的文明传承方式却有一个致命的问题,族群的分娩机制使得成为母体后的经验无法分享至子体,子体继承的记忆库相对停滞,只能陷在世代固守的“要义”中,这样的继承让“我”觉得没有意义。主人公的好奇与思考驱使它脱离族群,从而发现风中文明的假象,在认知颠覆后,它窥见了族群灭亡的未来,但它只能寄望于它的孩子,于是主角走向了孤立无援、希望渺茫的终局。
在结尾处进行这样的突转,既放大了惊悚感,又能引起了读者对风中文明与“我”的同情:这个庞大的族群与风暴相伴生活,时刻面临乱流威胁,却一直信奉着错误的要义,对分娩后的生活一无所知。但从生命体验的角度去看,选择清醒后的时时刻刻,都在感受死亡的接近。这个群体与《红蓝格》中陷入循环的主人公一样,他们不知情地向绝望奔去。但如果它们选择了真相,就会走入无尽的痛苦中了,这时,相信“风正向上”的错误或许还会使他们的生活更快乐。但从另一面看,从要使文明延续、种族存活的角度去看,《菌之球》《向上的风》中的这种强烈的痛苦与改变生命存在方式带来的阵痛是必需的。比起《菌之球》故事中段的外在性威胁,这个故事的结局以及《向上的风》《红蓝格》中带来的心理恐惧更胜一筹。
但更具心理冲击力的故事应属《奥山》。它讲述了一个语言学天才李文随着对莫香土语的学习被奥山同化的故事。奥山中的原住民莫香族保持着相当原始的生活,他们的寿命极短,类似象群有着集体的象墓一样,所有莫香人将奥山上的“精神洞穴”视为最重要也是最后的归处。同时他们有一门有着迥异于世界上所有语言的土语,它几乎是一门完美的语言,让使用者们能够畅通无阻地沟通,从不会出现词不达意的问题。为什么要将精神洞穴和莫香土语并举说明呢?因为以目前的语言学传统认为,语言能够塑造思维,是思维的构成要件,在这个故事中,学习了莫香土语相当于被同化为莫香人,并且奠定了走进精神洞穴的结局。主人公选择跟着小月走进洞穴、聆听秘密时,真正成为了莫香人。这不禁让人想起《雪崩》中的超级病毒,熟识算法的程序员们成为病毒的攻击对象,专有语言塑造了某个群体的特异思维,连带身体也被微妙地改造,李文也是这样成了莫香族人、成了奥山的一部分,他最终也会像莫香人一样,只活一瞬。这样的转化机制隐隐地透露出原初文明与科技文明对抗的味道,而且这种转化始终笼罩在神秘面纱之下,让对抗始终找不到清晰的终点,但莫香土语带走了李文,这是不争的事实——“再也没有认识的人见过他。”这样的客观事实与后面来自别人的猜测结合,让李文的消失显得更加扑朔迷离,将奥山与“精神洞穴”的神秘与威能极大地强化。这种处理又令人想起日本恐怖漫画家伊藤润二的故事风格,尤其是主人公的相似性。伊藤润二的漫画世界中,主人公总是为探索未知而冒巨大风险,并随着故事走向高潮,主角的性格会越发固执、疯狂。李文学习莫香土语如出一辙,在好奇心驱使下,种下了追根究底的种子,最终走向满布疑云的终局,这种终局往往又格外引人遐想,充满有待填补的空间。
简而言之,在这些故事中放大恐惧这个怪物的关键,是非完整性叙事和突转。非完整性叙事这种叙事特点通常见于当代恐怖电影,这种非完整性使故事的结局变得似是而非,给书内书外的人带来的恐惧与惊悚也就紧随其后了。而突转作为一种戏剧技法,通常与发现合并使用,但在或然历史的故事中,非完整性叙事的加入,使“发现”更多地交给了读者,“突转”留给了剧中人物,可以说主人公在读者的目送下走向深渊,弱化了人物的悲剧性却加强了读者的情感共鸣,使读者在或然历史这面镜中体验到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