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人称叙事:“我”即作者,作者即“我”
在徐东数十篇小小说作品中,第一人称叙事占有非常大的比例。尤其是以文人为叙述主体的作品,几乎全部使用了第一人称。如《耻》《同事》《帽子》《大师》《读者》《陌生人的欠条》《别让好人吃亏》《二十年后再见面》《我想请个女秘书》《无处不在的女孩》《请让我再想一想》等。徐东为何这么热衷于第一人称叙事呢?
一般来说,作家使用何种人称和视角来叙事,主要取决于素材的品质。如果是小的时空内的故事,人物又相对较少,第一人称可能比较恰当,因为使用此种有所限制的人称,会带来特别亲切和真实的效果。诸种题材中,有一种尤为适合第一人称,它就是对自我丑陋的揭露、惩罚和批判。如《陌生人的欠条》中,“我”无疑是一个具有悲悯情怀和高尚情操的小说家,但在“我”借给陌生人钱和拒绝陌生人回报的态度上,“我”还是多少有些虚伪;《耻》中,面对诗人李校长的锒铛入狱,自认为还算纯粹的“我”,其实“也有可耻的一面”,因为在李校长锒铛入狱的路上,“我”也曾以诗人的名义送过烟酒。其中,最为典型的作品无疑是《别让好人吃亏》。在《陌生人的欠条》《耻》等作品中,自我揭露和批判毕竟不占主体,但在《别让好人吃亏》中,自我揭露和批判已成了全文的主基调,把“我”的迷失、“我”的随波逐流、“不再讲求公平公正”等全部展现了出来。可以说,十分深入,也十分深刻。倘若把这篇小小说换成第三人称或第二人称叙述,效果恐怕要差很多。因为过多地揭露和批判“你”和“他”,很可能会激起读者的“逆反”心理,难以获得共鸣和认同感,而对自我的揭露和批判,则会获得读者的理解和认同。所以,从叙述效果来看,徐东的第一人称叙事是恰当的,也是成功的。
作家使用何种人称和视角来叙事,也与作家的写作偏好和特别追求有关。我认为,徐东热衷于第一人称叙事,除他准确把握了素材的品质外,也反映出了他的一种特别追求:自我指涉。即通过作者与叙述者“我”的交融、叠合,达到作者即“我”,“我”即作者的胶着状态,以进一步建构作者自我形象,凸显自我意识。具体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一是与大多数第一人称小小说旨在获得真实的叙述效果不同,徐东的第一人称叙事,意在经由“我”之身份与作者身份的吻合,让两者直接合而为一:作者即“我”,“我”即作者,从而让“我”作为作者的代言人对世界、现实以及文学发言。如果使用第三或第二人称叙事,“他”或“你”就与作者隔了一层,无法直接对应。这样,在建构作者自我形象、凸显自我意识上,就无法直接完成。因此,使用何种人称与设定人物身份、故事发生地是相辅相成的,它们一起实现了作者在小说中的“自我指涉”。
二是与大多数第一人称小小说中的“我”很少直接对世界、现实以及文学发言不同,徐东的第一人称小小说中,经由“我”之口对世界、现实以及文学发言的现象十分普遍。如《陌生人的欠条》中,面对陌生人锲而不舍的回报,“我”说出了“我”的看法——好心或好意,不能用金钱来衡量。如果非要回报,可以去帮需要帮助的人。又如《二十年后再见面》中,针对重新选择人生道路的话题,“我”说:“这些年来,我确实也因为写作而忽略了家人,没能让他们生活得更优越,自己的生活过得也不是太好。不过,让我重新选择的话,估计我还是会选择写作,而不是去做生意。”徐东为什么让“我”经常开口说出对世界、现实以及文学的看法呢?其实,他这是在让“我”替他发言,是借“我”把他的思想、观念直接向人们敞开,以对人们产生影响。
三是与大多数第一人称小小说中的“我”较少直接坦露真实心迹不同,徐东的第一人称小小说中,“我”时常以内心独白的方式,或在对话中,把自己真实的心迹坦露出来。如《陌生人的欠条》中,“我”坦陈“我多少有些冒充高尚”;《耻》中,“我”坦陈“我也有可耻的一面”;《别让好人吃亏》中,“我”坦陈“我在变化中渐渐失去了自己”“我也鄙视自己做一个所谓知恩感恩的人”;《我想请个女秘书》中,“我”坦陈:“女秘书更有利于激发我的写作能动性。”徐东为什么让“我”经常吐露真实内心呢?答案与徐东让“我”经常开口说出对世界、现实以及文学的看法一样,意在呈现出一个文人的真实情况,也是他自己的真实情况。他不怕别人看到他身上的缺陷或局限,如此这种有着各种“小”的“我”,才是真实的他。
必须说明的是,徐东的一些非以文人为主体、故事发生地也非深圳、西安和北京的小小说作品,也可能存在着“自我指涉”,但由于缺少证据和合理的猜想,笔者未敢论及。
总之,徐东的这种具有鲜明的“自我指涉”特征的小小说创作,是小小说领域的重要收获,它为我们在如何处理素材与人称之关系、如何建构作者自我形象、凸显自我意识等方面,提供了不少有益的启示。
【作者单位】 惠州学院中文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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