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OP

【深圳评论】专题 | 或然历史中的两极——评王诺诺《浮生一日》/ 李慧琛(二)
2025-03-26 21:20:03 来源:深圳文艺评论 作者:李慧琛 【 】 浏览:28次 评论:0
 

二、或然历史之中的温情

 

预测并非科幻的唯一职能,描绘未来的想象和勾起的向往也值得品味。黎明前的黑暗让黎明的到来更显得珍贵,经历过大争论与分裂的地球文明显然足够黑暗,所以要在寒冷的黑暗中找到火种,还是要从《浮生一日》说起。海光、S912、西奥多分别作为漂流文明、数字文明和物质文明的继任者,在大争论带来的战争与分裂以后通过微妙的合作维持着三种文明的共存,使得地球文明以一种多元化的形式存续下来。小说采用分线叙述,故事伊始看似三位主角并无交汇,尤其西奥多和S912的文明差异造成极大的割裂感,这种处理能够激起读者兴趣,引发读者思考:为何要将这样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事并列叙述?而海光的出场则使三种文明的分化与接触初显端倪。

大争论后,地球上本来就有两大文明,虽然他们已经走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以缸人和退人相互牵制的情况,找到暂时共存的方式并非不可能,但为什么安排了海光这样一个“外来者”干涉文明间的冲突?这个安排值得推敲。海光并不是地球原住民,数字文明与物质文明的矛盾已激化,海光这个外来者作为中间协商是稍显突兀的,且不说如何取信于双方,他的处理方案为何能正中两大文明的要害,让他们达成合作?而且为了维持合作,作为调停者的海光就必须留居地球,这意味着他的余生将是孤独的,毕竟他的母舰在千万光年之外、心爱的人也再无法见面,尽管前文已经铺垫了海光对地球的眷恋、选择走向孤独的倾向和乐天性格,但他待在地球不足十四小时,就毫不犹豫放弃在同一时间线上唯一的同伴岚婷,选择了牺牲自己,这是不太合理的。

可以认为,海光进入地球对现存的两种文明的调停类似机械降神。一方面,海光是以“异星旅客”的身份来到地球的,但从根底上他与缸人、退人有共同的祖先,出自同一个文明。一般而言,语言随着人群的迁徙会逐渐发生不同的方言分支,他们却仍能使用同一种语言沟通,大争论带来的分裂并没有完全使文明彻底分化,其共同历史仍存留在更新的文明中。另一方面,海光的出现大大地加速了决策推进的过程,如果以缸人和退人这样狠辣的对抗方式争斗下去,文明极有可能要在大幅退步以后才能再度繁荣,也就是说,海光个人的牺牲在一定程度上让文明整体避免了更大的牺牲。更有趣的是,三个故事的主人公名字都有比较明确的涵义,西奥多这个名字的寓意是“上帝的礼物”,S912是一款芯片的代号,海光则是一个微型处理器公司名称,这样一来,无论从主人公的文明背景还是其在故事中的职能,都巧妙恰切地一一对应。考虑到这些,用机械降神的方式处理两大文明的冲突仍有合理之处。

《浮生一日》中文明分化始于对“人之根本”的大争论,能量、物质、信息三大导向带来的生存理念冲突是最根本的矛盾,他们甚至没有资源上的冲突,斗争却激烈无比,各行其道后,他们达成微妙平衡、再度会面,对文明的整体方向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地球的将来会是什么面貌?我们不得而知。正如王诺诺阐述“生命的逃逸速度”这个概念后的总结,即使人是被强迫进化,但无论进化给个体带来的体验如何,进化都是值得记录、描述、观察和拥抱的。在《浮生一日》的故事中,她所呈现的正是不同进化过程的面貌,三大导向的选择显然是基于现有科学标准的讨论,但沿不同道路发展的真实形态需要更多想象,前景更是未卜,而三大文明成功会面,意味着文明的延续若能不拘泥于形式,它最终会找到自己的出路。这让“遥远的未来”具有了更美好的可能性,地球参与的历史将得到更漫长的书写,而非在争斗中早夭。

但紧接其后的《菌之球》却是一个相对悲伤而绝望的故事:人类利用绿环菌重构生态,却不慎让菌丝将地球侵蚀殆尽,人类通过形态的转换成为菌丝网络的一部分从而延续了人类文明。这个故事沿着线性时间线发展,并采用了能够压缩大量叙述时间的分段形式,于是人类文明这个宏大的叙事被剪碎成一个个小小的缩影片,每个缩影片上都有人类努力过的痕迹:妞妞和爷爷在“种菌人都白种了”的茫然里挣扎;老师和孩子们在看不见的死亡阴影下等待绿洲蔓延;开车的人以绝望而伟大的形式纪念死去的伴侣;两个意识成为无垠深空中的最后火种。在这个故事里,没有人拥有真名实姓,每个人却都参与到与命运对抗的行动中。

在故事的中后段书写文明的未来危机,却在结尾中展示文明前景仍会光明的乐观态度,这是王诺诺的作品中较明显的共同特质,并表达了她用作品以焦虑又关切的态度审视着科技文明的未来,并试图描绘更美好的图景。在她另一个精巧的故事《故乡明》中,报丧人再次醒来为新文明报丧的结尾,也是这样。可以看到,往往是宏大的或然历史叙事中,个人的努力才显得渺小而顽强,痛苦和绝望在文明前行的阵痛中是不可避免的,但仍然能有同伴携手前行,痛苦反而放大了手中的温暖。

另一方面,文明发展进程中的阵痛更常见的来源,是新旧的对抗。对过去、对旧传统的眷恋与新生事物对日常的改造,给文明之中的人带来持续的不适感与自我价值的动摇。

《奥山》《山和名字的秘密》都呈现了泛神论世界与现代文明相纠缠的生活图景,比起其他故事的科技城市背景,这两个故事的舞台放置在了山与城之间,而搭起这座桥梁的,是人,所以人与人的关系仍会是故事的核心。《奥山》中的莫香族人是最朴素的山林居民,他们对外来者并不排斥,从来都是态度和善的,愿意接纳山外的语言、又乐意教授莫香族的土语,莫香人像是桃花源中的居民,他们的淳朴善良不须言说。但从他们从容接受短寿、走进精神洞穴这一点来看,他们又有着与桃花源居民不一样的生死观,他们的文明早早地赋予他们将生死置之度外的特质——拥抱万千可能性的一瞬将他们的生命无限扩大。这种丰盈的生命体验让包容更甚于其他特质,故宏观上看,他们的文明本身就足够带来抵抗将被城市文明改造的阵痛。

而同样处于山与城的博弈之间的《山与名字的秘密》是一个苗族村寨的故事、一个神话般的故事。如果说《浮生一日》是整部小说集中最精彩、最震撼的一篇,《山和名字的秘密》就是最温暖的一篇。故事以尤当九为主角,他的阿公九勾羊是最厉害的巴代雄,为族人驱星——避开火箭残骸。在阿公去世后,尤当九又像阿公一样保护了村寨。那时尤当九才明白,先祖的姓名与山的秘密为何是他们最有力的支撑。在故事中,大山是一个无穷无尽的算法,千万年来山中发生的一切成了数据,族人的名字作为代码口口相传,而仪式是启动算法的指令。作者将自然的神秘力量与计算机系统工作的原理等同,程序员成为了现代的巴代雄,通过这种奇妙的传承,人与山血脉相连、人对城逐步适应。山仍然是山,城依然是城,山与城的博弈化解,两种文明不必再对抗,而是能够兼容。

文明发展的分歧与对抗在山林的舞台上产生了更多可能性,并且两个故事中都有着明显的神话色彩。起源于天地的原初神话作为人类对世界最初的想象,伴有对自然环境的敬畏;而科学征服自然,成了现代的神话,自然因祛魅失去威能。但当科学通过人的探索足印走进山林天地,自然也被编码成了科学,在这两个故事中,新旧阵营的对抗被巧妙化解,文明前进的阵痛随之消弭。

 

【作者单位】 深圳大学人文学院


Tags:浮生一日 王诺诺 李慧琛 责任编辑:master
首页 上一页 1 2 下一页 尾页 2/2/2
】【打印繁体】【投稿】【收藏】 【推荐】【举报】【评论】 【关闭】 【返回顶部
上一篇【深圳评论】专题 | 深圳民歌民谣.. 下一篇【深圳评论】专题 | 从深圳故事走..

相关栏目

最新文章

图片主题

热门文章

推荐文章